第二部分 没有平安的平安夜
    平安,是人人所渴求与向往的。但是处身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里,平安却似乎离我们是越来越远,而又多么地无法捉摸啊!

  大陆六四血染天安门那惨绝人寰的悲剧发生之后,那凄厉而无助的叫声,至今犹在世人的耳际萦回荡漾;而此起彼落的枪炮声,仍依然不断地在世界不同的角落里,划破长空。

  东欧共产主义虽在一夕之间,应了前美国总统雷根的预言,化为灰烬;而那道代表人类极大耻辱的柏林围墙,也终于禁不起一波又一波热爱自由的斗士的鲜血冲击,倒塌了下来。对生活在那块土地上的人民来讲,自由与幸福,却仍然是一条多么遥远而又艰辛的漫漫长路啊!

  近几个月来,中东波斯湾的战云密布,就像是一张巨大无比的黑网,笼罩着全球,令人感到窒息。战争已然如箭在弦上,一触即发。几乎每日都有成千上万离乡背井的青年,正带着他们似锦的青春年华和宝贵的性命,走向极可能是一条“不归路”的未来,在那一大片寸草不生而无垠的荒漠里,顶着烈日,披着风沙,计数着度日如年的岁月。在那一张张仍是稚嫩的脸庞上,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副茫然;在他们的脑海里,浮现着一串串的问号。我们似乎也可以看到他们远在国内,一头白霜和满脸皱纹的爹娘,以及怀抱着熟睡中的稚子的爱妻,那依门引颈企盼的情景。那又是一种怎样的情何以堪呢?

  而生活在宝岛上的我们呢?我们虽然由于不必像他们忍饥挨饿,也不必受酷日的煎熬,或度着没有明天的日子,而感到庆幸。但在庆幸之余,我们又岂能心中没有丝毫的遗憾呢!

  经过四十年来的披荆斩棘,我们已为自己走出一条康庄大道,不但在全球一片经济萧条的不景气中,创造出令举世瞩目的经济奇迹,让各国争相高喊“向台湾经济学习”的口号;而在政治方面,我们也已渐渐地从专制的阴影中走了出来。诚然,我们业已摆脱了数十年来影响我们民生至钜的贫穷与专制的束缚。

  但是,我们仍然不禁要问:我们是否因此而享有真正的平安与幸福呢?只要从近年来一波波移居海外的浪潮,我们即可找到答案。因为:

  我们的社会是一个严重脱序的社会!脱序得令许多有心人士感到寝食难安!交通的脱序、经济的脱序,乃至伦常道德的脱序,处处可见。脱序得令有些念旧的人士,竟然有巴不得时光倒流的怀念,好能重享昔日农业社会里那分特有的宁静与安详。

  面对着萤光幕上仍然继续不断上演的肢体秀,置身在横七竖八的乱车阵里,朗读着“把交通的爱找回来”的标语,还有那无数个被枪声惊醒的午夜……。我们在感到无奈的同时,也实在有着一份很深的无力感。

  我们的社会也是一个营养失调的社会!失调得令有识之士忧心如焚!在一味追求物欲满足的社会里,我们似乎早已忘了,人之所以为人,并不只在满足食色的基本大欲,而更是在追求一个更高的精神价值与生命的境界。

  昔日,曾获诺贝尔和平奖的德蕾莎修女在中山堂发表专题演讲之后,有听众曾请她就台湾是否存有穷人发表观感时,修女毫无掩饰地回答说:“如果贫穷只是光指物质的匮乏的话,贵国可说几乎没有。但所谓贫穷,更是指精神的空虚与心灵的贫乏。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,在你们这个地方,大有人在。”

  善哉斯言!毕竟修女是时代的伟人,也唯有像她这样具有先知性的活圣人,才能一针见血地替我们把脉,道出我们是一个患有严重精神贫血的社会,如果我们拿她当日的评语与日后西方人士讥笑我们为“贪婪之岛”的话相比,真可说是前后呼应,不谋而合了。

  如果有人试着想以两句话来形容我们目前的社会的话,毫无疑问的,“经济巨人、精神侏儒”应该是最恰当的了。

  当今年平安夜的钟声再度响起时,我将在遥远的兰屿,在子夜弥撒中,跟原住民们一齐朗读圣方济那著名的“和平祷词”,为人类的和平祈祷。

  “主啊!让我做的工具,去缔造和平:

  在有仇恨的地方,播送友爱;在有冒犯的地方,给予宽恕;

  在有分裂的地方,促成团结;在有疑虑的地方,激发信心;

  在有错误的地方,宣扬真理;在有失望的地方,唤起希望;

  在有忧伤的地方,散布喜乐;在有黑暗的地方,放射光明。

  神圣的导师!

  愿我不求他人的安慰,只求安慰他人;

  不求他人的谅解,只求谅解他人;

  不求他人的爱护,只求爱护他人。

  因为在施与中,我们有所收获;

  在宽恕时,我们得到宽恕;

  在死亡时,我们生于永恒。”  

(自由时报79.12.24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