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主实义下卷 第六节  释解意不可灭,并论死后必有天堂地狱之赏罚,以报世人所为善恶
    第六篇  释解意不可灭,并论死后必有天堂地狱之赏罚,以报世人所为善恶。

    一、为善不可无意

    中士曰:承教,一则崇‘上帝’万尊之至尊,一则贵‘人品’为至尊之次。但以天堂地狱为言,恐未或天主之教也。夫因趣利避害之故为善禁恶,是乃善利恶害,非善善恶恶正志也。吾古圣贤教世弗言‘利’,惟言‘仁义’耳。君子为善无意,况有利害之意耶?

    1、诚意是儒家正统观点

    西士曰:吾先答子之末语,然后答子之本问。

    ⑴诚意是修齐治平的根基

    彼灭义之说,固异端之词,非儒人之本论也。儒者以‘诚意’为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之根基,何能无意乎?高台无坚基不克起,儒学无诚意不能立矣。

    ⑵诚意必先有意

    设自正心至平天下,凡所行事皆不得有意,则奚论其意诚乎?虚乎?譬有琴於市,使吾不宜奏,何以售之?何拘其古琴、今琴欤?且意非有体之类,乃心之用耳,用方为意,即有邪正。若令君子毕竟无意,不知何时诚乎?

    ⑶诚意才能体物

    《大学》言‘齐治均平’必以意诚为要,不诚则无物矣。意於心,如视於目;目不可却视,则心不可除意也。

    ⑷“无意”的正确含义

    君子所谓无意者,虚意、私意、邪意也;如云灭意是不达儒者之学,不知善恶之原也。善恶德慝,俱由意之正邪,无意则无善恶、无君子小人之判矣。

    2、无意使人为土石

    中士曰:“毋意,毋善,毋恶。”世儒固有其说。

    西士曰:此学欲人为土石者耳。谓上帝宗义,有是哉?若上帝无意无善,亦将等之乎土石也。谓之“理学”?悲哉!悲哉!

    ⑴老庄之无意实为有意

    ①老庄著书立主是有意

    昔老庄亦有“勿为、勿意、勿辩”之语,然己所著经书,其从者所为注解。意固欲易天下而佥从此一端。夫著书,独非为乎?意易天下,独非意乎?

    ②老庄辩别是非是有意

    既不可辩是非,又何辩“辩是非”者乎?辩天下名理独非辩乎?则既已自相戾矣,而欲师万世也,难哉!

    ⑵为善禁恶就是有意

    ①世人为事是有意

    吾观世人为事,如射焉,中“的”则谓善,不中则为恶。

    ②天主是至德之善

    天主者自然中于“的”者也,有至纯之善,无纤芥之恶,其德至也。

    ③世人有意修德以至于至德

    吾侪则有中、有不中矣,其所修之德有限,故德有不到,即行事有所不中,而善恶参焉。为善禁恶,纵有意犹恐不及,况无意乎?

    ⑶金石草木才无意无善恶

    其余无意之物,如金石草木类,然后无德无慝,无善无恶。如以无意无善恶为道,是金石草木之,而后成其‘道’耳。

    3、意愿与善恶的关系

    中士曰:老庄之徒,只欲全其天年,故屏意弃善恶以绝‘心之累’也。二帝、三王、周公、孔子皆苦心极力修德於己,以施及於民,非止于至善不敢息,谁有务全身、灭意、逍遥以充其百岁之数者哉?纵充其百岁之寿,亦不及一龟一杇树之寿也,而徒以加二三旬之暂,於此秽身竟何济哉?然二氏无足诋。所言“德慝善恶俱由意”,其详何如?闻夫顺‘理’者即为善,而称之德行,犯‘理’者即为恶,而称之不才。则顾行事如何,於意似无相属。

    西士曰:‘理’易解也。凡世物既有其意,又有能纵止其意者,然后有德、有慝、有善、有恶焉。

    ⑴无心无意故无善无恶

    ‘意者’心之发也,金石草木无心,则无意。故镆鎁伤人,复仇者不折镆鎁;飘瓦损人首,忮心者不怨飘瓦。然镆鎁截断,无与其功者;瓦蔽风雨,民无酬谢。所为无心无意,是以无德无慝、无善无恶,而无可以赏罚之。

    ⑵无灵无意故无善无恶

    若禽兽者,可谓有禽兽之心与意矣。但无灵心以辩可否,随所感触任意速发,不能以理为之节制,其所为是礼非礼不但不得已,且亦不自知,有何善恶之可论乎?是以天下诸邦所制法律,无有刑禽兽之慝,赏禽兽之德者。

    ⑶人发意可为君子与小人

    惟人不然。行事在外,理心在内,是非当否常能知觉,兼能纵止。虽有兽心之欲,若能理心为主,兽心岂能违我主心之命?故吾发‘意’从‘理’,即为德行君子,天主佑之;吾溺意兽心,即为犯罪小人,天主且弃之矣。

    ⑷善恶与意志有关

    ①无意为恶则无以咎之

    婴儿击母,无以咎之,其未有以检己意也。

    ②有意为恶则加责罚

    及其壮,而能识可否,则何待于击,稍逆其亲即加不孝之罪矣。

    ⑸意为善恶之原

    昔有二弓士。一之山野,见丛有伏者如虎,虑将伤人因射之,偶误中人;一登树林,恍惚傍视,行动如人,亦射刺之,而实乃鹿也。彼前一人果杀人者,然而意在射虎,断当褒;后一人虽杀野鹿,而‘意’在刺人,断当贬。奚由焉?由意之美丑异也。则意为善恶之原,明著矣。

    ⑹意愿与善恶辩

    中士曰:子为养亲行盗,其意善矣,而不免于法,何如?

    ①善者成乎全,恶者成于一

    西士曰:吾西国有公论曰:“善者成乎全,恶者成于一。”试言其故:人既为盗,虽其余行悉义,但呼为恶,不可称善。所谓“西子蒙不洁,则人皆掩鼻而过之。”譬如水瓮周围厚坚,惟底有一罅,水从此漏,此瓮决为无用碎瓦。

    ②意恶善也非善

    恶之为情甚毒也。舍己之财普济贫乏,以窃善声而得非所得之位,所为虽当,其意实枉,则其事尽为不直,盖丑意污其善行也。

    ③行恶意也非善

    子为亲窃人财物,其事既恶,何有善意?吾言正意为为善之本,惟谓行吾正,勿行吾邪;偷盗之事固邪也,虽袭之以义意,不为正矣。为纤微之不善可以救天下万民,犹且不可为,矧以育二三口乎?

    ④为善正意才是善

    为善正意,惟行当行之事,故意益高则善益精,若意益陋则善益粗,是故意宜养、宜诚也,何灭之有哉?

    二、劝善俎恶的利害之道

    中士曰:圣人之教,纵不灭意,而其意不在功效,只在修德。故劝善而指德之美,不指赏;俎恶而言恶之罪,不言罚。

    1、圣王以赏罚利害劝善诅恶

    西士曰:圣人之教在经传,其劝善必以赏,其沮恶必以惩矣。

    《舜典》曰:“象以典刑,流宥五刑。”又曰:“三载考绩;三考,黜陟幽明。庶绩咸熙,分北三苗。”

    《皋陶谟》曰:“天命有德,五服五章哉;天讨有罪,五刑五用哉。”

    《益稷谟》曰:“帝曰:迪朕德,时乃功惟叙。皋陶方祗厥叙,方施象刑,惟明。”

    《盘庚》曰:“无有远迩,用罪伐厥死,用德彰厥善。邦之臧,惟汝众;邦之不臧,惟予一人佚罚。”又曰:“乃有不吉不迪,颠越不恭,暂遇奸宄,我乃劓殄灭之,无遗育,无俾易种于兹新邑。”

    《泰誓》武王曰:“尔众士,其尚迪果毅,以登乃辟。功多有厚赏,不迪有显戮。”又曰:“尔所弗最,其于尔躬有戮。”

    《康诰》曰:“乃其速由文王作罚,刑兹无赦。”

    《多士》曰:“尔克敬,天惟异矜尔;尔不克敬,尔不啻不有尔土,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。”

    《多方》又曰:“尔乃惟逸惟颇,大远王命;则惟尔多方探天之威,我则致天之罚,离逖尔土。”

    此二帝三代之语,皆言赏罚,固皆并利害言之。

    2、圣人以利害劝善诅恶

    中士曰:春秋者,孔圣之亲笔,言‘是非’,不言利害也。

    ⑴利害有三类

    西士曰:俗之‘利害’有三等:

    ①身之利害

    一曰‘身’之利害,此以肢体宁寿为利,以危夭为害;

    ②财货之利害

    二曰‘财货’之利害,此以广田畜、充金贝为利,以减耗失之为害;

    ③名声之得害

    三曰‘名声’之利害,此以显名休誉为利,以谴斥毁污为害也。

    ⑵孔子以名声之利害劝善诅恶

    春秋存其一,而不及其二者也。然世俗大概重名声之利害,而轻身财之损益,故谓:“春秋成,而乱臣贼子惧。”乱臣贼子奚惧焉?非惧恶名之为害不已乎?

    ⑶孟子以王天下为利劝善

    孟轲首以‘仁义’为题,厥后每会时君,劝行仁政,犹以“不王者,未之有也”为结语。王天下顾非‘利’哉?

    3、利无伤于德

    人孰不悦利于朋友?利于亲戚?如利不可经心,则何以欲归之友亲乎?仁之方曰:不欲诸己,勿加诸人。既不宜望利以为己,犹必当广利以为人。以是知利无所伤于德也。利所以不可言者,乃其伪,乃其悖义者耳。《易》曰:“利者,义之和也。”又曰:“利用安身,以崇德也。”

    4、今世之利与来世之利

    ⑴今世之利的局限性

    论利之大,虽至王天下,犹为利之微。况战国之主,虽行仁政,未必能王;虽使能王,天下一君耳。不取之此,不得予乎彼,夫世之利也如是耳矣。

    ⑵来世之利至大至实

    吾所指来世之利也,至大也,至实也,而无相碍,纵尽人得之,莫相夺也。

    ⑶来世之利有利于为政

    以此为利,王欲利其国,大夫欲利其家,士庶欲利其身,上下争先,天下方安方治矣。重‘来世之益’者,必轻现世之利,轻现世之利而好犯上争夺、弑父弑君,未之闻也。使民皆望后世之利,为政何有?

    三、来生利害与教化

    1、人之智慧思虑愈久远

    中士曰:尝闻之:“何必劳神虑未来?惟管今日眼前事。”此是实语,何论后世?

    ⑴人无远虑如同禽兽

    西士曰:陋哉?使犬彘能言也,无异此矣。西域上古有一人立教,专以‘快乐无忧’为务,彼时亦有从之者,自题其墓碑曰:“汝今当饮食欢戏死后无乐兮。”诸儒称其门为“猪门”也。讵贵邦有暗契之者。夫无远虑,必有近患。猷之不远,诗人所刺。

    ⑵智愚思虑之别

    吾视人愈智,其思愈遐;人愈愚,其思愈迩。

    ①智者

    凡民之类,岂可不预防未来,先谋未逮者乎?农夫耕稼於春,图秋之穑。松树百年始结子,而有艺之,所谓:“圃翁植树,尔玄孙攀其子者。”行旅者,周沿江湖,冀老之安居乡土;百工勤习其业,期获所赖;士髫丱勤苦博学,欲后辅国匡君;夫均不以眼前今日之事为急者也。

    ②愚人

    不肖子败其先业,虞公丧国,夏桀殷纣失天下,此非不虑悠远、徒管今日眼前事者乎?

    2、思考后世不是迂阔

    中士曰:然。但吾在今世则所虑虽远,止在本世耳;死后之事,似迂也。

    ⑴圣人虑及万世

    西士曰:仲尼作《春秋》,其孙著《中庸》,厥虑俱在万世之后,夫虑为他人,而诸君子不以为迂;吾虑为已惟及二世,而子以为迂乎?

    ⑵童子图谋既老之事

    童子图既老之事,未知厥能至壮否,而莫之谓远也。吾图死后之事,或即诘朝之事,而子以为远乎?

    ⑶当以不朽者为念

    子之婚也,奚冀得子孙。

    中士曰:以有治丧葬、坟墓、祭祀之事也。

    西士曰:然。是亦死后之事矣。吾既死,所留者二:不能朽者精神、速腐者髑髅。我以不能朽者为切,子尚以速腐者为虑,可谓我迂乎?

    3、现世利害与来世利害

    中士曰:行善以致现世之利、远现世之害,君子且非之;来世之利害又何足论欤。

    ⑴来世得害是真

    西士曰:来世之利害甚真大,非今世之可比也。吾今所见者,利害之影耳,故今世之事,或凶或吉,俱不足言也。

    吾闻师之喻曰:“人生世间,如俳优在戏场;所为俗业,如搬演杂剧。诸帝王、宰官、士人、奴隶、后妃、婢媵,皆一时装饰之耳。则其所衣衣,非其衣;所逢利害,不及其躬。搬演既毕,解去装饰,漫然不复相关。故俳优不以分位高卑长短为忧喜,惟扮所承脚色,虽丐子亦真切为之,以中主人之意耳已。盖分位在他,充位在我。”

    ⑵现世有限来世无限

    吾曹在于兹世,虽百岁之久,较之后世万祀之无穷,乌足以当冬之一日乎?

    ⑶来世财物是真

    所得财物,假贷为用,非我为之真主,何徒以增而悦、以减而愁?不论君子小人,咸赤身空出,赤身空返,临终而去虽遗金千笈,积在库内不带一毫,何必以是为留意哉?今世伪事已终,即后世之真情起矣;而后乃各取其所□[6]之贵贱也。若以今世利害为真,何异乎蠢民看戏,以装帝王者为真贵人,以装奴隶者为真下人乎?

    4、来世得害与由利入义

    ⑴先粗后精由利迪义

    意之为情,精粗不齐。负教世之责者,孰先布其麄,而后不阐其精?必既切琢,而后磋磨矣。需医者,惟病者,非谓瘳者也;需吾教者,惟小人耳已。君子固自知之,故教宜曲就小人之意也。孔子至卫,见民众,欲先富而后教之。讵不知教为滋重乎?但小民由‘利’而后可迪乎‘义’耳。

    ⑵以天堂地狱利害引导人

    凡行善者,有正意三状:下曰,因登天堂免地狱之意;中曰,因报答所重蒙天主恩德之意;上曰,因翕顺天主圣旨之意也。教之所望乎学者,在其‘成就’耳,不获已而先指其端焉。民溺于‘利’久矣,不以利迪之、害骇之,莫之引领也。

    5、由利害而导入善善恶恶

    然上意至,则下意无所容而去矣。如缝锦锈之衣必用丝线,但无铁针,线不能入,然而其针一进即过,所庸留於衣裳者丝线耳已。吾欲引人归德,若但举其德之美,夫人已昧於私欲,何以觉之乎?言不入其心,即不愿听而去。惟先怵惕之以地狱之苦,诱导之以天堂之乐,将必倾耳欲听,而渐就乎善善恶恶之成旨。成者至,则缺者化去,而独其成就恒存焉。故曰:“恶者恶恶,因惧刑也;善者恶恶,因爱德也。”

    6、圣神不免利害之心

    往时敝邑出一名圣神,今人称为‘拂即祭斯榖’,首立一会,其规戒精密,以廉为尚,今从者有数万友,皆成德之士也。初有亲炙一友,名曰‘如泥伯陆’,会中无与比者,其学豁然,日增无息。有一邪鬼憎妒,欲沮之,伪化天神,旁射辉光,夜见於圣神私居曰:“天神谕尔,如泥伯陆德诚隆也,虽然,终不得跻天堂,必堕地狱。天主严命已定,不可易也。”

    言讫弗见。拂即祭斯榖惊,秘不敢泄,而深痛惜。每见如尼伯陆不觉涕泪,如尼伯陆屡见而疑之,已斋宿,赴师座问曰:“某也日孜孜守戒,奉敬天主,幸在悯教,迩日以来,觉先生目有异也,何以数涕泪于弟子?”

    拂即祭斯榖初不肯露,再三恳请,尽述向所见闻。如尼伯陆怡然曰:“是何足忧乎?天主主宰人物,惟其旨所置之,上天下地,吾侪无不奉焉。吾所为敬爱之者,非为天堂地狱,为其至尊至善,自当敬、自当爱耳。今虽弃我,何敢毫发懈惰,惟益加敬慎事之,恐在地狱时,即欲奉事而不可及矣。”

    拂即祭斯榖睹其容也,听其语也,恍然悟而叹曰:“误哉前者所闻,有学道如斯,而应受地狱殃者乎?天主必跻尔天堂矣。”

    四、天堂地狱与轮回报应

    1、天堂地狱即儒家近君子远小人

    夫此天堂地狱,其在成德之士,少借此意以取乐而免苦也,多以修其仁义而已矣。何者?天堂非他,乃古今仁义之人所聚光明之宇;地狱亦非他,乃古今罪恶之人所流秽污之域。升天堂者,已安其心乎善,不能易也;其落地狱者,已定其心乎恶,不克改也。吾愿定心於德,勿移于不善;吾愿长近仁义之君子,求离罪恶之小人。谁云以利害分志,而在正道之外乎?儒者攻天堂地狱之说,是未察此理耳已。

    2、天堂地狱与佛教轮回不同

    中士曰:兹与浮屠劝世、轮回变禽兽之说,何殊?

    ⑴天堂地狱是真轮回是假

    西士曰:远矣。彼用“虚无”者伪词,吾用“实有”者至理;

    ⑵轮回只言利而天堂地狱由利入义

    彼言轮回往生,止于言‘利’;吾言天堂地狱利害,明揭利以引人于‘义’。岂无辩乎?且夫贤者修德,虽无天堂地狱,不敢自已,况实有之。

    3、天堂地狱与报应比较

    中士曰:善恶有报,但云必在本世,或不於本身,必於子孙耳,不必言天堂地狱。

    ⑴本世报应的局限

    西士曰:本世之报微矣,不足以充人心之欲,又不满诚德之功,不足现上帝赏善之力量也。公相之位,极重之酬矣,若以偿德之价,万不偿一矣,天下固无可以偿德之价者也。修德者虽不望报,上帝之尊岂有不报之尽满者乎?王者酬臣之功,赏以三公足矣,上帝之而於是乎?止乎人之短,于量也如是。

    ⑵报与子嗣的局限

    ①无于嗣者不得报应

    夫世之仁者不仁者,皆屡有无嗣者,其善恶何如报也?

    ②报与子孙不公平

    我自为我,子孙自为子孙。夫我所亲行善恶,尽以还之子孙,其可为公乎?且问天主既能报人善恶,何有能报其子孙,而不能报及其躬?苟能报及其躬,何以捨此而远俟其子孙乎?且其子孙又有子孙之善恶,何以为报?亦将俟其子孙之子孙,以之欤?尔为善,子孙为恶,则将举尔所当享之赏,而尽加诸其为恶之身乎,可谓‘义’乎?尔为恶,子孙为善,则将举尔所当受之刑,而尽置诸其为善之躬乎,可为‘仁’乎?非但王者,即霸者之法,罪不及胄;天主舍其本身,而惟胄是报耶?更善恶之报於他人之身,紊宇内之恒理,而俾民疑上帝之仁义,无所益於为政,不如各任其报耳。

    五、用理证明天堂地狱的存在

    1、用理证明胜于眼睛观看

    中士曰:先生曾见有‘天堂地狱’,而决曰有?

    西士曰:吾子已见无天堂地狱,而决曰无?何不记前所云乎?智者不必以肉眼所见之事,方‘信’其有。理之所见者,真于肉眼。夫耳目之觉,或常有差;理之所是,必无谬也。

    2、天堂地狱存在的证明

    中士曰:愿闻此理。

    ⑴以人生的缺限证明

    西士曰:

    ①凡物都有目的地

    一曰:凡物类各有本性所向,必至是而定止焉;得此,则无复他望矣。人类亦必有止。

    ②本世没有人的至善之地

    然观人之常情,未有以本世之事为足者,则其心之所止不在本世明也。不在本世,非在后世天堂欤?盖人心之所向,惟在‘全福’,众福备处,乃谓‘天堂’。是以人情未迄于是,未免有冀焉。

    ③人的寿命终有界限

    全福之内含寿无疆,人世之寿--虽欲信天、地、人三皇及楚之冥灵、上古大椿--其寿终有界限,则现世悉有缺也。所谓世间无全福,彼善於此则有之;至于天堂,则止弗可尚,人性于是止耳。

    ⑵以人的愿望证明

    二曰:人之所愿,乃知无穷之真,乃好无量之好。今之世也,真有穷、好有量矣,则於是不得尽其性矣。夫性是天主所赋,岂徒然赋之?必将充之,亦必於来世尽充之。

    ⑶以现世的赏罚证明

    ①非天堂无以报德

    三曰:德于此无价也,虽举天下万国而市之,未足以还德之所值,苟不以天堂报之,则有德者不得其报称矣。

    ②非地狱无以报罪

    得罪上帝,其罪不胜重,虽以天下之极刑诛之,不满其咎,苟不以地狱永永殃之,则有罪者不得其报称矣。天主掌握天下人所行,而德罪无报称,未之有也。

    ⑷以现世的不公平证明

    四曰:上帝报应无私,善者必赏,恶者必罚。如今世之人,亦有为恶而富贵安乐,为善而贫贱苦难者,上帝固待其人之既死,然后取其善者之魂而天堂福之,审其恶者之魂而地狱刑之。不然,何以明至公、至审乎?

    六、善恶报应与现世赏罚

    1、现世善恶之报以劝善诅恶

    中士曰:善恶之报,亦有现世何如?

    西士曰:设令善恶之报咸待于来世,则愚人不知来世之应者,何以验天上之有主者?将益放恣无忌。故犯彝者,时遇饥荒之灾,以惩其前而戒其后;顺理者,时蒙吉福之降,以于往而劝其来也。

    2、以天堂地狱赏罚善终恶终

    然天主至公,无不尽赏之善,无不尽罚之恶。故终身为善不易其心,则应登天堂,享大福乐而赏之;终身为恶至死不悛,则宜堕地狱,受重祸灾而罚之。

    3、对微善与微过

    其有为善而贫贱者,或因为善之中有小过恶焉,故上帝以是现报之,至於殁后,既无所欠,则入全福之域,永享常乐矣。亦有为恶而富贵者,乃行恶之际并有微善存焉,故上帝以是偿之,及其死后,既无可举,则陷深阴之狱,永受罪苦矣。夫宇宙内外,灾祥由天主欤?由命欤?天主令外固无他命也。

    七、天堂地狱说与儒家经典

    中士曰:儒者以圣人为宗,圣人经传示教,遍察吾经传,通无天堂地狱之说,岂圣人有未达此理乎?何以隐而未著?

    1、经典中无天堂地狱释疑

    ⑴圣人传教有数传不尽者

    西士曰:圣人传教,视世之能载,故有数传不尽者。

    ⑵圣人言语没有笔录子册

    又或有面语,而未悉录于册者。

    ⑶后世有所遗失

    或已录,而后失者。

    ⑷后世有所删节

    或后顽史不信,因削去之者。

    ⑸不可完全以书为准

    况事物之文,时有换易,不可以无其文即云无其事也。

    ⑹今儒只读其书不明其义

    今儒之谬攻古书,不可胜言焉。急乎文,缓乎意,故今之文虽隆,今之行实衰。

    2、儒家经典中对天堂的肯定

    《诗》曰:“文王在上,於昭于天;文王陟降,在帝左右。”又曰:“世有哲王,三后在天。”《召诰》曰:“天既遐终大邦殷之命。兹殷多先哲王在天。”夫在上、在天、在帝左右,非天堂之谓,其何欤?

    3、论儒家经典与地狱

    中士曰:察此经语,古之圣人已信死后固有乐地为善者所居矣。然地狱之说,决无可徵于经者。

    ⑴以理断地狱的存在

    西士曰:有天堂自有地狱,二者不能相无,其理一耳。如真文王、殷王、周公在天堂上,则桀纣、盗跖必在地狱下矣。行异则受不同,理之常,固不容疑也。缘此,人之临终,滋贤者则滋舒泰而略无骇色焉,滋不肖则滋逼迫而以死为痛苦不幸之极焉。

    ⑵书可证有而不可证无

    若以经书之未载为非真,且误甚矣。西庠论之诀曰:“正书可证其有,不可证其无。”吾西国古经载,昔天主开辟天地,即生一男,名曰亚党;一女,名曰阨襪,是为世人之祖。而不书伏羲,神农二帝。吾以此观之,可证当时果有亚党、阨襪夏娃二人,然而不可证其后之无伏羲、神农二帝也。若自中国之书观之,可证古有伏羲、神农于中国,而不可证无亚当,夏娃二祖也。不然,禹迹不写大西诸国,可谓天下无大西诸国哉?故儒书虽未明辩天堂地狱之理,然不宜因而不信也。

    八、善恶与天堂地狱

    1、人非登天堂即入地狱

    中士曰:善者登天堂,恶者堕地狱,设有不善不恶之辈,死后当往何处?

    西士曰:善恶无间,非善即恶,非恶即善,惟善恶之中有巨微之别耳。善恶譬若生死,人不生则死,未死则生,固无弗生弗死者也。

    2、恶终则入地狱善终则登天堂

    中士曰:使有人先为善,后变而为恶;有先为恶,后改而为善;兹二人身后何如?

    西士曰:天主乃万灵之父,限本世之界以劝吾侪于德,必以濒死之候为定。故平生为善,须臾变心向恶而死,便为犯人,则受地狱常永之殃,其前善惟末减耳;平生为恶,今日改心归善而死,则天主必扶而宥之,免前罪而授天堂,万年永常受福也。

    3、炼尽诸恶方可

    中士曰:如此,则平生之恶无报焉?

    西士曰:天主经云:“人改恶之后,或自悔之深,或以苦劳本身自惩,于以求天主之宥,天主必且赦之,而死后即可升天也。倘悔不深,自苦不及前罪,则地狱之内另有一处以置此等人,或受数日数年之殃,以补在世不满之罪报也,补之尽则亦蹑天。”其理如此。

    九、君子必信天主且登天堂

    中士曰:心悟此理之是,第先贤之书云:“何必信天堂地狱?如有天堂,君子必登之;如有地狱,小人必入之。吾当为君子则已。”此语庶几得之?

    西士曰:此语固失之。何以知其然乎?有天堂,君子登之必也,但弗信天堂地狱之理,决非君子。

    1、不信有上帝者不是君子

    中士曰:何也?

    西士曰:且问乎子,不信有上帝,其君子人欤?否欤?

    中士曰:否。诗曰:“维此文王,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。”孰谓君子而弗信上帝者?

    2、不信上帝至仁至公者不是君子

    西士曰:不信上帝至仁至公,其君子人欤?否欤?

    中士曰:否。上帝为仁之原也,万物公主也,孰谓君子而弗信其至仁至公者耶?

    3、不信天堂地狱的不是君子

    西士曰:仁者为能爱人、能恶人。苟上帝不予善人升天堂,何足云能爱人?不迸恶人于地狱,何足云能恶人乎?夫世之赏罚大略,未能尽公,若不待身后以天堂地狱,还各行之当然,则不免乎私焉。弗信此,乌信上帝为仁、为公哉?且夫天堂地狱之报,中华佛老二氏信之,儒之智者亦从之,太东太西诸大邦无疑之,天主圣经载之,吾前者揭明理而显之,则拗逆者必非君子也。

    十、天堂地狱之苦乐

    中士曰:如此,则固信之矣,然尚愿闻其说。

    西士曰:难言也。天主经中特举其概,不详传之。然夫地狱之刑於今世之殃略近,吾可借而比焉;彼天堂之快乐,何能言乎?

    1、地狱之苦

    夫本世之患有息有终,地狱之苦无间无穷。

    ⑴地狱之苦有二

    圣贤论地狱分其苦劳二般:或责其内中,或责其表外。

    ①外患

    若冻热之不胜,臭秽之难当,饥渴之至极,是外患也。

    ②内祸

    若战栗视厉鬼魔威,恨妒瞻天神福乐,愧悔无及忆己前行,乃内祸也。

    ⑵地狱之悔

    虽然,罪人所伤痛莫深乎?所失之巨福也,故常哀哭自悔曰:“悲哉!吾生前为淫乐之微,失无穷之福而溺于此万苦之聚谷乎,今欲改过免此而已迟。欲死而毕命以脱此而不得,盖此非改过之时。”

    ⑶地狱之刑

    天主公法所使:以刑具苦痛其人,不令毁灭其体,而以悠久受殃也。

    ⑷当以地狱之苦为戒

    夫不欲死后落地狱,全在生时思省,思其苦,思其劳.思则戒,戒则不为陷溺之事,而地狱可免焉。

    2、天堂之乐

    设地狱之严刑不足以动尔心,天堂之福当必望之。

    ⑴天堂之乐不可忖度

    《经》曰:“天堂之乐,天主所备以待仁人者,目所未见,耳所未闻,人心所未及忖度者也。”从是可征其处为众吉所归,诸凶之所远焉。

    ⑵天堂为全福之处

    夫欲度天堂光景,且当纵目观兹天地万物,现在奇丽之景多有令人叹息无已者。而即复推思,此乃上帝设之以为人民鸟兽共用之具。为善与作恶同寓之所,犹且制作成就如此;若其独为善人造作全福之处,更当何如哉?必也:常为暄春,无寒暑之迭累;常见光明,无暮夜之屡更;其人常快乐,无忧怒哀哭之苦;常舒泰,无危险;韶华之容,常驻不变;岁年来往,大寿无减;常生不灭,周旋左右于上帝。

    ⑶天堂为满足之地

    世俗之人乌能达之?乌能言释之哉?夫众福吉之溶泉,圣神所常嗜、所常食,嗜而未始乏,食而未始厌也。此其所享不等,佥由生时所为之善。功有多寡,而享福随之,无有胥憎。何者?各满其量也。譬长身者长衣,短身者短衣,长短各得其所,欲何憎之有?

    ⑷俯视地狱之苦更增快乐

    众善为侣,和顺亲爱,俯视地狱之苦,岂不更增快乐也乎?白者比黑而弥白,光者比暗而弥光也。

    3、不信天堂地狱的悲哀

    天主正教以此颁训于世,而吾辈拘於目所恒睹,不明未见之理。比如囚妇怀胎产子暗狱,其子至长而未知日月之光,山水人物之嘉,只以大烛为日,小烛为月,以狱内人物为齐整,无以尚也,则不觉狱中之苦,殆以为乐不思出矣。若其母语之以日月之光辉、贵显之装饰、天地境界之文章广大数万里高亿万丈,而后知容光之细,桎梏之苦、囹圄之窄秽,则不肯复安为家矣。乃始昼夜图脱其手足之桎梏,而出寻朋友亲戚之乐矣。世人不信天堂地狱,或疑,或诮,岂不悲哉?

    十一、结语

    中士曰:悲哉!世人不为二氏所诞,则荡荡如无牧之群,以苦世为乐地天堂耳。兹语也,慈母之训也。吾已知有本家,尚愿习回家之路。

    西士曰:正路茅塞,邪路反辟,故固有不知其路而妄为引者。真似伪也,伪远真也,不可错认也,向万福而卒至万苦,皋彼行路,慎之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