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德兰同瑟琳

  我得谈谈亲爱的瑟琳,她和我同住在一个育儿房里。我关于她的回忆是太多了,结果我不知说那一样才好。我要把母亲给你寄到学校去的信摘录一些,如果我都引出来就太长了。这是她在一八七三年写的,生我的那一年:
  「保姆曾经把小瑟琳抱进来,她是保姆的爱宠,当她笑起来时声音很大,显而易见的,她已经想作游戏了;她快会游戏了;她的小腿站起来,像个杆儿的坚实;我们盼望她不久就会走路。我想她将来是个很好的女孩;她似乎很聪敏,圆胖的小脸儿像天使一般。」
  直到我们不住育儿室时,我才觉察出我是多么的喜欢亲爱的瑟琳。我们彼此完全了解;唯一不同的是我比较活泼,不如她的心性单纯。虽然我比她小三岁半,我却常觉得我和她同岁。这里我再自妈妈的信中录下一段,你可知道瑟琳是个多么可爱的孩子,而我却是多么顽皮。
  「我的小瑟琳的性情儿是再好也没有的了。她天性善良;她真纯的心灵讨厌罪恶。但却极不容易看出另一个小精灵会变成什么样子;她是那样的年幼,无思无虑。她比瑟琳聪明,但她没有瑟琳那样的好性情;她是那样的执拗,你对她简直毫无办法——她说一声不,什么再也不能使她改变了。你可以整天把她关在小屋里。她宁愿在那里过夜也不肯改口说一声是。但她的心却像金子一般的真纯,那般的可爱而爽朗。当她淘气的时候,你会看到她追着我告诉:[妈妈,有一回我推了瑟琳一下,我掴了她一下,可是,我再也不敢那样了。』她总是这样的。星期四的下午,我们到车站附近去散步,她定要跑到候车室中等车去看宝琳,她跑到我的身边,模样是那样快乐,看到她就会使人高兴。但当她听到我们不打算坐车去看宝琳,要回家了,她一路哭泣着走回来。」
  这信的后面,使我忆起了你自学校回家时我那份欢乐。不消一会儿工夫,姆姆,我就在你的怀抱里,瑟琳就在玛利的怀抱里了。我频频的吻着你,偎着你的肩,赞美的摸弄着你长长的发辫。你会给我一片你为我保存了三个月的巧克力糖;你可以想象,我拿它当成多宝贵的纪念物。我也记得到洛曼去时一路上的光景,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;我们旅途上是多么有意思啊,只有妈妈同我,只有我们两个。但我不知怎的哭起来了,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;我们到了洛曼地方的舅家,可怜的妈妈只有带着那个在路上哭得脸儿红红的,讨厌而古怪的小人儿来和舅母相见。在舅母的客厅中,我只记着有一件事,她给了我一个糖做的小白鼠,同一只硬纸盒儿,里面装满了糖,上面放着两枚极好看的糖做的指环,大小正好和我的手指头一样;我于是高兴的叫起来了:「啊,有一个是给瑟琳的。」但不幸当我们回家时,我揑着篮子的提手(我的另只手被妈妈拉着),走了没几步,我低头看我的篮子时,我发现我那些糖菓差不多都洒在街上了。再仔细一瞧,才知道一枚戒指也和那些糖果一同掉在街上了——没有给瑟琳的了!这使我大为愁苦;我们定得回去找,回去找!妈妈却好像一点也不为这事着急,这真太令人难受了;我不掉泪了,却喊叫了起来——她怎么能对我的不幸这般不关怀呢?这使得我更难受了。
  我还要再引几句妈妈给你的信中有关我和瑟琳的话;那封信对我的描写是再恰当也没有了,妈妈在这封信中相当难过的说出我的缺点:
  那天,瑟琳搬砖头玩,哄宝宝开心,她们动不动就争吵起来,瑟琳总是忍让;好为她的冠上多加一粒珍珠(她那么想),宝宝呢,每觉做得不合她的心意的时候,她就格外的奋力,那样儿怪可怜的,我看了这情形,就少不得开导她几句;她有时为了自已未曾搞好而伤心得很厉害,往往恼怒得闭了气。她是那么一个容易激动的孩子;但是她很好,很聪明,告诉她的她全能记住。
  姆姆,你当然知道,我绝不是一个模范儿童,甚至于「在睡觉的时候也不大听话。」在晚上,我比在白天给人的麻烦更多,我常是把被子都踢掉,自已仍睡着,在睡梦中却去用头撞那小床上的栏杆,自已疼醒了,就是一声:「妈妈,我自已碰疼了。」可怜的妈妈就得赶快起来检查一遍,再回到床上,,但不多会又得了报告,我又碰疼了。无法可想,就只有把我捆在床上;因此每天晚上,瑟琳常常走过来,为我捆缚好并打上一些结子,使这个小捣乱不致再吵醒妈妈。那以后,我至少在睡眠中是乖一些了。
  我更有一种毛病,是个很大的毛病,妈妈在她的信上并未提过——那是过份自高的心理。在这方面,我仅给你举出两个例子,因为我不能把我的故事说得太长。「德兰,我的乖乖,」一天妈妈对我说,「你亲吻一下地面,我就给你半分钱。」在那时候,半分钱这个数目不算小,并且,那也不致有损我的自尊心,因为我站起来离地并没有多高;但是,不,想起去吻地我就起了骄傲之心了,我站得挺直,对妈妈说:「亲爱的妈妈,我不想那样做;我宁可不要这半分钱。」还有一次,我们要到莱罗尼的莫奈太太那里去,妈妈告诉玛利,要给我穿那件有花边的浅蓝衣裳,不要让我露出手臂,说是怕太阳晒。我就任着她给我穿,一点也不反对,外表看来像那个年龄的孩子们一样,懵懵懂懂的,但是我的心里却始终不以为然,我觉得如果让我露出两臂,一定会显得漂亮得多。
  像我这样的脾气,如果在比较粗心大意的父母跟前长养起来,或是露易丝像娇惯瑟琳似的娇惯我,我会变得很坏,甚至会丧失我的灵魂。但是我已经将自巳许给了吾主,他在照顾着我;他知道我性格的缺点在适当的时间内会被矫正,并且帮助我尽可能的向敦品励德的方面发展。我有自高的心理,同时,我也要好心切。当我能仔细思考时,(我自幼即爱思索。)我就明白过来:「自己那种做法是要不得的。」我再也不愿那样做了。在妈妈的信札中,我很高兴的发现出来,当我年纪稍大一些时,我已更能安慰她了。何况我的身边有那么多姊姊做我的好榜样,我自然而然的也在模仿她们。妈妈在一八七六年的一封信中说:
  「连小德兰有时也要参加在她们当中做克己的工夫了。她是一个可爱的女孩,像个小鬼头一般滑瘦,很活泼,心性敏感。她同瑟琳是一对密友,不必有别人陪伴,她俩在一起就觉得很开心了。每天,晚饭后」瑟琳就去捉她那只小花公鸡,然后去捉德兰的那只小母鸡——这是我做不来的,但是她却那么能干,一下就捉住了。随后,她俩就都走进来坐下,两个人分坐在火炉两边,就像那样儿高高兴兴的坐好久。(小若斯送给了我两只小花鸡做礼物,我就把公鸡给了瑟琳。)前天,瑟琳在我的床上睡,德兰就睡在楼上瑟琳的床上。她曾让露易丝带她下楼来穿衣服,但当露易丝去找她时,看到床上是空的——原来瑟琳把德兰喊走了。露易丝找到她后,就对她说:『怎么,你不是要下来穿衣服吗?』她回答道:『啊,对不起,露易丝,我和瑟琳就是那对小斑鸡,我们是分不开的』她说这话的时候,和瑟琳紧紧的搂在一起。黄昏时候,瑟琳同莱奥尼去参加教堂中的晚会,没有带德兰去,她很知道她自已太小,不能去。(好吧,』她说,(能把我放到瑟琳的床上睡吗?』实际上她知道自己不能去,她也就不再说什么了,独自守着床边的灯;大约一刻钟的工夫就睡着了。」
  在另一日的信上,妈妈这样写着:
  「瑟琳同德兰好得分不开;你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相亲相爱的孩子,因为上课的时间到了,玛利就来找瑟琳,可怜的德兰竟泪下如雨。噢,亲爱的,她在世界上没有朋友的时候,会多难过呢?这末一来,玛利的心软了,就把德兰也抱去了;她在那里竟能坐上两三个钟头,可怜的小人儿自己在那里穿些珠子或缝些什么消遗。她做这活兄时,一动也不敢动,往往为了过份吃力而唉声叹气的,线头脱离了针孔时,她便想再穿上它,但总也穿不上,她却一定不肯麻烦玛利。看她吧;不多会儿你会看到两颗大的泪珠沿着她的面颊流了下来。玛利立刻上前帮忙,那个可怜的小天使未了含着眼泪笑了。」
  对的,就是那样,我记得离开了瑟琳我简直无法忍受;只要她站起来离开饭桌,我吃不完尾食也要离席。为了和她一道走开。我自那特为小孩准备的高椅子上转过身来,求人将我抱下,我就和瑟琳一道跑开去玩了。有时候我们同市长的女儿一起玩;我们常常和她玩,因为她会带我们去看他们的花园,以及一些可爱的玩具。而我到那里去却是为了使瑟琳高兴;我个人倒是宁愿停留在我们自已的小园里,我们剥落着那里的墙垣,把在那里找到的闪烁的石片拿下来卖给爸爸,他做出很认真的样子,从我们那儿将之买去。